“我知道这位学生就在你们中间”

周林东老师翻译的《弗罗斯特抒情诗集》即将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,该书责编顾真先生嘱我写一篇跋之类的文字,对周老师本人及其翻译成就略作介绍。《弗罗斯特抒情诗集》是我推荐给上海译文出版社的,选题经过出版社领导和专家讨论后得以通过,顾真兄的要求在情理之中,写这篇文字我责无旁贷。关于美国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诗人之一弗罗斯特的生平和创作,普通读者只要在百度上稍事搜索就可知道,无须我多说。弗罗斯特诗歌的特点以及翻译的甘苦,周老师在译序里都有所交代,也不必我赘言。周老师的翻译质量如何应由读者诸君作出判断,我也不能随便作任何溢美夸饰之语。读者看了我这篇文字也许会明白我对周老师及其翻译的基本态度。

周老师在我大三时教了我们整整一年的翻译课,一学期英译汉,一学期汉译英。我们当时虽然手头有张培基先生编写的英汉互译教程,但周老师从来不用,他讲课有自己的一套体系,不妨说有他自己的风格吧!他结合自己的翻译实践讲述翻译方法和翻译心得,我们从中受益匪浅。他总是提醒我们要博采众长,不要拘泥于一家之说,所以教材只能作为参考之用。否则,眼光容易受到局限。这一点对我启发很大,我现在自己也在大学里做老师,讲授英美文学史,我也采用了周老师的做法,指定的教材仅供学生参考用,我自己另外准备讲义,尽量做到博采众长,以便拓宽学生视野。周老师很会讲课,常常能引发学生积极参与,师生之间互动频繁,教和学的效果相当不错。师生间经常会为一个词、一个句子或一段文章的翻译争得面红耳赤,我们有时甚至故意把周老师的翻译贬得一无是处,以此取乐。而周老师却不以为意,始终面带微笑,实在忍受不了我们的调皮捣蛋,就说“果然是师不必贤于弟子,弟子不必不如师啊!”或者“这个我持保留意见”。周老师的胸怀,对学生的宽容态度,也是我学习的榜样。

周老师上课时经常会引用名家名译,其中经常提到他所敬仰的黄雨石先生。我就是从周老师这里才知道黄雨石先生的。黄雨石先生又名黄爱,毕业于清华大学外文系,师从钱锺书先生,据说是钱先生指导过的两个研究生之一,毕业后供职于人民文学出版社,担任英文编辑。我后来得知黄先生本人就是著名翻译家,曾经翻译过《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》《众生之路》《黑暗深处》《虹》(上图)等名家名著。我不知道周老师是否与黄雨石先生相识,从他给我们推荐黄先生讨论翻译的一部专著(很抱歉,这部专著我考上研究生后就送给一个学弟了,现在连书名也不复记得了。),可以看出周老师关于翻译的见解之高。

令我难忘的一件事情是,有一天,周老师发现大家对他那天讲的内容兴趣不大,无奈而有些感慨地说:如果你们觉得我的课没有什么可听之处,不妨去图书馆看看书或去其他系听听别的老师的课,但不许回寝室睡觉或去城里逛街。老师的由衷之言令人深为感动,作为学生的我觉得实在不能虚度青春,应该珍惜韶华,于是决定下次翻译课去中文系听听古典文学课。当时觉得这样做没有什么不妥,直到自己也做了多年的老师之后,越想越觉得后怕和不安。后怕的是,我如果也像当年的老师那样跟学生说同样的话,我的学生会怎样呢?恐怕我话音刚落,有的学生就要从课堂上溜之大吉了。也许有些学生会给我面子,不致当即退席,但下次课肯定不会屈尊赏脸了。不安的是,我当年居然那么鲁莽!

周老师不仅翻译课上得好,而且身体力行,自己做了大量的文学翻译,主要是英美诗歌的翻译。我读过的周老师最早的翻译是他发表在北外《英语学习》1983年第3期上的一首译诗。这是英国十九世纪后半期抒情诗人克里斯蒂娜·乔治娜·罗塞蒂(ChristinaGeoginaRossetti)一首题为“上山”的诗。罗塞蒂的诗歌朴素哀婉,多带有宗教象征和神秘色彩,英国著名女作家弗吉尼亚·伍尔夫对罗塞蒂推崇备至,认为她在英国女诗人中当推第一。在所有文类的翻译中,诗歌翻译是最难的,有人甚至认为诗歌是不能翻译的,弗罗斯特就认为“诗歌就是翻译中失去的东西”(Poetryiswhatgetslostintranslation.)。但在我看来,周老师翻译的这首罗塞蒂的诗形神兼备,很好地传达出了原诗的内容和形式。为了便于读者阅读和欣赏,我把原诗和译诗抄录如下:

Up-hill

Doestheroadwindup-hillalltheway?

Yes,tothevery.

Willtheday’sjourneytakethewholelongday?

Frommorntonight,myfri.

Butisthereforthenightaresting-place?

Aroofforwhentheslowdarkhoursbegin.

Maynotthedarknesshideitfrommyface?

Youcannotmissthatinn.

ShallImeetotherwayfarersatnight?

Thosewhohavegonebefore.

ThenmustIknock,orcallwhenjustinsight?

Theywillnotkeepyoustandingatthatdoor.

ShallIfindcomfort,travel-soreandweak?

Oflabouryoushallfindthesum.

Willtherebebedsformeandallwhoseek?

Yea,bedsforallwhocome.

上山

这条路曲曲弯弯一直伸到山颠?

是的,一直通到顶。

从这里到山顶要足足走一整天?

朋友,起早落晚才行。

请问山顶上可有地方住下?

黄昏里你会看到屋檐。

会不会天黑了我看不清人家?

你不会错过那小客栈。

到晚上我能不能遇到旅伴?

先出发的都能碰见。

等我走到,该敲门还是呼喊?

他们不会让你在外久站。

要是我又累又酸,那里可舒坦?

能消除你旅途劳顿。

我有床位吗?大家都有被单?

有哇,投宿的都能安顿。

这是一首哲理诗,写的是人死后被抬上山,一路上灵魂发出了一系列最后的拷问。“先出发的都能碰见”“投宿的都能安顿”是对死者灵魂的安慰。我后来又陆续读到了周老师翻译的其他英美诗人的作品,最值得一提的是2025年人民文学出版社隆重推出的周译两卷本《狄金森诗抄》(下图),据我所知,这是国内翻译美国著名女诗人艾米莉·狄金森诗歌最全面的译本之一。狄金森虽然人生短暂,只活了56岁,但诗歌成就非同寻常,在美国文学史上占有极为重要的地位,她一生留下了1775首诗歌,周老师翻译了大约五分之四以上。这是周老师长年累月孜孜矻矻辛勤劳作的结果。我记得周老师翻译了其中的数百首诗后,将译稿通过邮局寄给我,希望我提提意见。我不敢造次,因为自己从未翻译过诗歌,就把译稿发给中国社科院外文所的研究员傅浩先生。傅先生是诗人、批评家和翻译家,翻译过包括叶芝在内的大量英美诗人的诗歌,他的评价应该是客观公正的。傅先生读完周老师的译诗后给出了很高的评价,同时也指出了一些不足之处。我不记得是否将傅先生的意见转达给了周老师。我收到周老师寄赠的《狄金森诗抄》后,立即翻到第四十九首“Ineverlostasmuchbuttwice”,惊喜地发现周老师改正了原译不甚妥当的地方。诗歌不长,容我把原诗、原译和改译抄在下面,以示周老师对自己的译作一改再改以臻完美的严谨态度。Ineverlostasmuchbuttwice,\Andthatwasinthesod.\TwicehaveIstoodabeggar\BeforethedoorofGod!\Angels-twicedescing\Reimbursedmystore-\Burglar!Banker!-Father!\Iampooroncemore!周老师原译:我两度遭到浩劫,/被黄土埋掉至爱;/两度被沦为乞丐,/站立在上帝门外。/幸天使两度降临,/抚慰我惨痛的心;/强盗又到!慷慨的天父啊,/又一次我落入苦境。周老师改译:没想到我两度遭劫,/黄土盖过了所爱;/两度我成了乞丐,/呆立在上帝门外!/幸天使们两度下顾,/抚慰我遭劫的心;/强盗又到!庄家—天父啊。/我重又落入苦境。傅浩先生说把“lost”译为“浩劫”就不仅仅是个人经济损失,而是天灾人祸之类的集体大事了,有点偏离原意,译为“损失”即可。“被黄土埋掉至爱”是把深层的意思挖掘显露了出来,他译为“所有全都入了土”。傅先生指出“两度被沦为乞丐”,“沦为”是不及物动词,不能用被动态,说得甚是!所幸周老师改译时意识到了。但是,周老师把reimbursedmystore理解错了,傅先生认为周老师把开店和赔款的意象弄丢了,应该译为“给小店送赔款”。原诗是一个扩大了的暗喻,“损失”“小店”“赔款”“银行家”“窃贼”“破产”等构成一个统一场景,具有一致性。Burglar是入室行窃的窃贼,而不是“强盗”。不管怎么说,国内知名度最高的人民文学出版社能够接受周老师的译诗,说明译诗的质量是毋庸置疑的。

周老师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还翻译出版过一本名为“聪明误”的小册子,属于上海文化出版社“五角丛书”中的一种,之所以叫“五角丛书”是因为每册定价五角,销量和影响都很大,现如今五十岁以上的读者对这套丛书都会有印象。八十年代出版书籍非常困难,一般都要由作者或译者自己推销部分书籍,折算成稿费的一部分。周老师就把几十本《聪明误》译本摆放在学校食堂前的空地上,旁边竖一块牌子,上写“译者售书”四字。我去食堂打饭时正好经过周老师身边,向他打了声招呼,掏出五角钱说要买一本。周老师发现是自己的学生,没有收钱,当场送了我一本。我至今仍珍藏着这本书,每每翻看这本书,心中充满了美好的回忆。周老师还翻译过美国哲学教授PerryGresham的诗歌,结集成《金苹果》和《鸟儿讲哲学》,译笔精准老到,读来令人开怀,精彩之处不由人不会心一笑。不过,我印象中这两部译诗集都没有正式出版,我书架上的是周老师送给我的打印稿。

周老师给人的印象始终是那么温文尔雅,他实在称得上是一位既热爱西学、精通西学又保留了中国传统文人为人处世方式的谦谦君子。作为老师,他从来都不居高临下、颐指气使,总是平等对待所有学生,学生在课堂上提出不同意见,只要正确的他都能虚心接受。即使学生的意见有些偏激,他也不会拿出师道尊严那一套来对付。所以,他同历届学生都相处得很好,学生们都很尊敬他。有一次,周老师和家人、朋友一起在饭店里吃饭,一个学生迎上前来与他打招呼,寒暄之后,学生悄悄地将饭钱给付了。周老师不认识这个学生,而且至今还不知道这个学生姓甚名谁。学生的举动让周老师十分感动,他曾几次在学生聚会上提及此事,每次都会幽默地说:“我知道这位学生就在你们中间。”

周老师提起自己大学时代的老师来总是满怀深情。我有一次去他家里看他,他谈到在杭州大学读书时的几位恩师,眼中充满了感激之情,说到动情处眼中闪烁着泪花。他特别提到了后来从杭州大学调到北京师范大学的郑儒鍼先生,对郑先生的学识和才华钦佩不已,还特地拿出一页郑先生当年送给他的手稿供我欣赏。郑儒鍼先生学贯中西,曾参加过《毛泽东选集》的英译工作,钱锺书先生对他十分赞赏,几次跟在北师大工作的女儿钱瑗提及郑先生,说他的英文真好。我在上海书评上读到徐自豪先生写的关于郑儒鍼先生的文章,把文章寄给了周老师,老师马上写了一篇深情回忆郑先生的文章《郑儒鍼先生二三事》。我把文章转给《文汇报》的编辑陆灏先生,陆先生看后表示认可,就在“笔会”上发表了。有兴趣的读者不妨找来一看。难能可贵的是,近七十年来周老师一直珍藏着郑先生批改过的五本作业本,他把其中的一本作为传家宝留给了自己儿子,剩下的四本寄给了我,由我珍藏。周老师在文章中特别提及“如果哪位学者乐意对郑先生批改的翻译加以研究,请与吴先生联系”。今年年初,我得知浙江大学中华译学馆在征集翻译家手稿,郑儒鍼先生和周老师也可以算是浙大人(原杭州大学并入了浙大),我把其中的一本作业本寄赠给了浙大中华译学馆,译学馆的老师收到后十分高兴,决定扫描后保存。

最后谈谈弗罗斯特的诗歌创作理念和成就。弗罗斯特的诗歌表面看起来通俗易懂,其实极富创造性,根本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么自然、直接和简单,而是在意义上具有“隐秘性”(ulteriority)的。诚如他对自己所作的评价:“我是个难以捉摸的人……我想讲真话的时候,我的话语往往极具欺骗性。”他的诗歌也是如此,这一点希望读者特别注意。弗罗斯特的诗歌既继承了英国浪漫主义诗歌,尤其是威廉·华兹华斯诗歌的传统,又有英美二十世纪现代派诗歌的创新,所以很难简单给他归类,用牛津大学诗歌教授、诗人、批评家格雷夫斯(RobertGraves)的话来说:“弗罗斯特是第一位真正可以用世界标准来衡量的美国著名诗人。……他的诗歌创作既没有依靠古老的欧洲诗歌传统,也不模仿前人的成功之作,而是通过自己的辛勤实践,直到找到了一条适应美国气候符合美国语言的诗歌创作之路。”这是极为中肯的评价。弗罗斯特曾经给诗歌下过定义,认为一首好诗应该“始于愉悦,终于智慧”(beginsindelightandsinwisdom),读者开始读诗时应该感到惊讶、充满喜悦或者眼含泪水,读完诗后应该得到了智慧。这种诗学理论会使读者产生弗罗斯特诗歌创作简单易解的印象,其实不然,他的诗歌是复杂的,甚至是晦涩的,可以说他的诗歌创作艺术的突出特点是“简单的深邃”。弗罗斯特的诗歌在国内拥有大量的读者,深受读者们的喜爱;他的诗歌也有不少中译本,周老师的译本是其中之一;国内对弗罗斯特诗歌的研究者也不乏其人,其中成就最大、研究最深入的,在我看来,应是黄宗英教授的《弗罗斯特研究》一书(上图),该书由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于2011年出版,感兴趣的读者不妨找来一读,相信您一定会有所获益的。

发布于 2026-02-23 09:3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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